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妙主九命猫

霓色御巡

人,晨安喵。

不必惊讶我为何会说话;更不必惊讶你为何在这里醒来。夜间猫轿的速度很快,不会让你有任何觉察……

不,这不是绑架。你已经很荣幸地被邀请,来观赏「猫猫村」的大巡游。我们对客人进行过严格的暗中考察,一定要是爱猫、懂猫之人,请为此骄傲吧。

这是我们那位尊贵大王的旨意。

你问大王是何许猫也?看完巡游演出,你就明白了。那是一段了不起的猫生经历……

太鼓在霓色的晨光里奏响,预示着巡游正式开始。交谈的人与猫都安静下来,一支由猫咪乐师、舞者组成的队伍,自长街彼端行来。檀木笏板的叩击声,三味线的颤音,螺钿琵琶的清响,十二单的熏香,金饰摇曳的猫车……从那片霓色云雾中次第出现。

「九命猫」,乃是那位猫中之王的名讳。在平安京的怪谈里,猫每长出一条尾巴,便多一条命;得九尾后,九尾合一,再分为双股粗尾,便修成了不死猫妖。这怪谈讲的,正是九命猫。

九命猫的第一任主人,是一位高僧。高僧渡海求取佛经,于港口救下奄奄一息的幼猫,饲养在船舱中,平鼠患以护经书。猫得高僧悉心照料,连睡觉的窝都用袈裟铺成,很快长得矫健体壮。

高僧圆寂于航船终抵故土那天。满船经书完好地送了回来,他逝去时没有任何遗憾,却抚摸着猫柔软的背脊,微笑着落下一滴眼泪。

猫卧在他身旁的袈裟猫窝里,感到自己也大限将至。泪落在猫身上,尾根忽然有些奇异的痒,猫回头,看到那里长出了第二条尾巴。

猫因此活到了第二世。高僧取经有功,猫也被接入宫中,簪花带柳,成了一位受宠女御的爱猫。猫过完了富贵平安的一生,死去时在女御怀中长出了第三条尾巴。

第三世,猫的主人是位将军。城破之日,他将猫护在怀中甲胄下,温热的血流了猫满身,猫长出了第四条尾巴。

第四世,猫的主人是位生性冷淡的歌人。猫故意将她的宝墨打翻在地,又在墨中打滚,涂得满身花色越发缭乱,不仅没受责罚,还惹得歌人笑出声来,猫糊里糊涂地长出了第五条尾巴。

此后,又是好几世。猫是幸运的,它得到了每一任主人毫无保留的爱。每历一任主人,猫也会多长出一条尾巴,即便死去也可重生。那尾巴凡人无法窥见,只有猫自己知道。

白鸟之诗

猫的第九任主人,是一位年轻的阴阳师,常穿一件绣有白鸟纹样的狩衣。猫不知道他叫什么,确切地说,猫不屑于记住任何人的名讳。

阴阳师十分聪慧,又十分固执。他很快发现了猫对自己的不屑,即使猫能熟练地用翻肚皮、蹭手心等花招讨人欢心。阴阳师决心弄清楚,猫在想什么。

假寐的猫感到双耳被人揉搓,它也决心不理。阴阳师又用扇柄在猫背上来回犁地,猫终于跳起来,一口咬住他的指头;那祖宗却像不会疼似的,笑眯眯地坐下与猫对视,耐心等猫哈完气。

猫一双金瞳滴溜滴溜地转,就像是在思考——阴阳师猜的没错,猫虽口不能言,却已在一次次轮回里,学了不少世理人情。

阴阳师双指并在唇畔,喃喃念咒;那几条隐形的猫尾巴,在他眼中逐渐显形。此刻猫虽闭着嘴,尾巴们却啪啪地拍击着地板,以示抗议。

「感觉如何呢?」阴阳师这样问道。

「愚蠢的家伙,本喵又不会说话,怎么回答你的问题?」

此言一出,四下皆静,直到淅淅沥沥的夏雨落下来。

「可恶的阴阳师!!你给本喵下了什么妖术喵?!」

猫总算意识到,眼前这个家伙,和它见过的人都不一样。

猫卧在草垫上,阴阳师也躺了下来。他们在雨声中聊起猫的过往。最后猫总结道:

「人类这种存在,又傲慢,又无知。若本喵整日围着他们转,他们相信自己已赢得了猫的爱,定会不再重视。那本喵何必重视人类所谓的爱呢?」

「可我的法术,只对为人类哭泣过的猫生效。」

高僧微笑的泪浮现在猫眼前。是了,正是因为猫付出过爱,才知晓分别带来的痛。猫是精明的动物,宁肯封闭自己的心,放弃那全心全意去爱才能感知的幸福,也不愿再忍受离别悲苦。更何况,除了死亡的别离,还有背叛和抛弃,为此哭泣更是得不偿失。

「你……」

咒术的生效时间结束了,猫的话戛然而止,变回了一连串的喵喵喵。阴阳师微笑着望着猫,无意为它续上法术。

这正合猫的心意。猫甩了甩八条尾巴,跳下木廊,跑到庭院门口。它回头看了一眼,阴阳师冲它挥挥手,袖上的白鸟振翅欲飞。

猫离开了。它有些事情需要慢慢想明白。

猫沿着河岸飞快地奔跑,惊起一群在河川边栖息的白鸟,它们盘旋在猫的身边,在水面上投下优雅的倒影。

尾根传来熟悉的痒,最后一条尾巴长了出来。九条尾巴渐渐合一,蓬松的毛将猫整个裹了进去。毛球在草间打了个滚,金光迸发又褪去,白鸟们好奇地看着——

一位头上长着猫耳、身后有两条巨大猫尾的妖怪少女站了起来,站在这宛如初生般澄明、干净的天地间。

青庭夏戏

那时九命猫尚未理解,她的九条尾巴,是每一任主人用名为「爱」的事物供养出来的。

在人类眼里,猫的一生实在短暂,于是渴望猫能多陪自己些时日;这祝愿的力量,赋予九命猫长久的生命,她却不知在漫长的时间里,该去做些什么。

听闻平安京中出了一位风华绝代的人物,阴阳师晴明。她想起当年雨中相谈的阴阳师,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直觉:就是他。

猫的直觉,可不容小觑。九命猫对此极有自信。

第一场夏雨落下时,九命猫回到了晴明的庭院。童女、童男从庭前树上飞下来,询问她的来意。

九命猫克制住捕猎冲动,表明自己要见晴明。她走进庭院,风带着湿土与菖蒲的气息,轻撞檐角铜铃——叮,一声,那小憩的阴阳师便醒了。

夏日暑热,晴明只穿着一件素色单衣,以手支颌,肘边放一笼驱虫熏香,与九命猫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致。

九命猫走到跟前,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:

「喂,阴阳师。你是本喵第一个记住名字的人。」

「我很荣幸。」晴明点了点头。

晴明果然不问她为何离开,也不问她想要什么才回来。仿佛她就是只天真的猫儿,不过跑出去捉了只虫。直觉与所见事实完全契合的舒适感,让九命猫愉悦地摆动尾巴。

先前的主人们,因为爱极了她,反而也带来许多不安,因为爱会产生期待。有人因猫天然独立的个性而伤心,有人因猫早早衰老而抱着她哭泣。

为什么要对本喵抱有如此浓烈的感情呢?难道不担心这些没有保留的爱意,会在日后带来痛苦么?

但晴明不一样。他爱世上的一切,因此极少产生波澜。他随便她来或是去,伴在身旁或是杳无音信。他有白狐的血脉,更不会像凡人那样轻易死去。

九命猫确信她不会对晴明造成什么影响,但第九条尾巴的存在,也让她确信自己对晴明是重要的。这样的状态,九命猫满意极了,她不想再拥有新的主人了。

晴明听见一声细微的猫叫,继而是窸窣声。猫妖少女不见了,一只黑白花色的猫咪趴在了与他相对的走廊彼端,喉咙里发出与雨声相和的、舒适的呼噜声。

袖雪暖意

九命猫愤怒不已:她再次离开了晴明的庭院,并打定主意再也不回去。

什么黑白分离、什么人类大义……本喵通通都不想弄明白!本喵恨死了、恨极了、恨透了你!!!

——晴明把她给忘了。

一想到这件事,九命猫气得将手上的话本挠成了流苏。她想知道如何安置这样的恨意,可话本里的人物总是轻易原谅,没有任何一位作者能想象出如何抚平猫的愤怒。

猫要复仇。是的,复仇。

这是九命猫能想到最具有重量的词汇。

当晴明为了犬神的雀而找上她时,九命猫恨不得把他也撕碎吞下肚去。尽管她自觉只是觅了点食,懒得与他们纠缠;但或许是犬神的咆哮惹得她心烦,也或许是晴明的新帽子不合她眼缘,总之,她决定将自己的不满放大一百倍。

就让那家伙知道自己有多记仇吧,这样,她可以一次次名正言顺地叫嚣着复仇,拦在他面前,任这位大英雄又有什么大事要做,也必须先倾听她九命猫的恨意。

还想不起来吗?!可恶的阴阳师!

新雪簌簌落下,将猫猫村覆盖在茫茫的雪白色中,恍惚间竟分不清,这是她的村子,还是那处庭院。

那几个无知的毛球整日凑在她跟前,仿佛给你抬轿子也是天大的好事。九命猫决定让它们分担猫王的怒火。

她故意将它们「忘在」野外,毛球们却当做躲猫猫游戏,在她忍不住现身时,一哄而上蹭个不停。她又故意宠幸新来的猫,毛球们却和新猫打成一片,愈加吵闹地来烦她。

你们不懂什么叫背叛,什么叫遗忘吗?一群笨蛋!

为什么她身为这群笨毛球的大王,却在晴明失忆忘记她、还拥有了更强大的新式神之后,做不到像毛球们一样迟钝呢?九命猫生了一天一夜的气,才意识到毛球们竟也没来缠着自己。

是发现本王不想理它们了吗?可本王又没准许它们退下,凭什么不像平时一样来讨好本王?!

突然,一个糟糕的猜测闯入九命猫的脑海。

雪下了整一个冬天,贪玩不慎离开猫村庇护范围的毛球们,迷失在寒冷的林中。它们团在一起取暖,却还是冻得产生了奇怪的困意,好像睡过去就再也不会醒来。

所幸,它们崇拜的大王的确无所不能。

先是一柄遮蔽风雪的伞,出现在模糊的视线里;接着是一双宽厚的猫爪,将它们从雪下刨了出来。九命猫将毛球们裹在怀里,向猫村走去。

她浓烈的爱与恨,总需要什么地方来承接。那就好好「折磨」这群无论怎样都赶不走,一心一意要和她在一起的笨猫吧。

喵主神威

在这个时代,养猫的人大多是贵族,他们愿为了血统纯正、花色特别的猫咪一掷千金。但有人养猫只想将其作为谈资,实际并不懂得如何与猫相处,发觉猫咪不够乖巧听话,便将其抛弃。更遑论审美一事又因人而异,这家主人嫌弃的花色,或许便是另一位姬君的心头爱。

因此种种缘由,再名贵的猫咪,也有可能面临沦为流浪猫的命运。

民间遂多了不少投机之人,蹲守在流浪猫出没的地方,一旦捉到猫,便进献给各贵族,以求撞到大运,得享荣华。若猫无人收留,便以药物处死,转而去寻下一个目标。

也不知消息是如何泄露的,捕猫人得知了猫村的存在。他们从阴阳寮的线人手里高价买来符咒,破坏村外结界,捉走了几只警惕心不足的小猫。

猫母猫父咪呜咪呜的哭声,传到了九命猫大王的耳朵里。

「喂!看那只猫!」

灯笼浑浊的光在这无月黑夜里,照出一对神光曜曜的猫瞳。化作原形的九命猫甩了甩尾巴,轻快地跃入灌木丛。

那双眼睛似有魔力,捕猫人无不被震慑心神,想也不想便追了上去。

猫看似在逃命,又像是在引路,忽而不见了踪影。迷雾渐起,灯笼接连熄灭,一对对幽亮猫瞳自夜色深处浮起,连缀成一片妖异星海,将捕猫人围猎其中。他们手中的猫笼也悄无声息地开了门,被困其中的小猫逃了出来。

捕猫人们像是被迷了心窍一般,只顾癫乱地拨开草丛,试图找出方才那只猫的爪痕。

「本喵在这呢。」

猫叫声引得捕猫人齐齐抬头,婆娑树影间,九命猫舔了舔爪子,无声跃下。

整片山林都在屏息,宣告着庇护者的降临。

「贪婪的人类……你们有多少代价可赔呢喵?!」

云开雾散,巨大的月轮中,倒映出九命猫暴涨如小山般的身形。她吼叫着撕扯捕猫人的武器,用獠牙和利爪在他们身上刻下道道血痕,凡被捕猫咪受伤之处,皆被她报复回去。她被捕猫人的哀嚎吵得头痛,干脆一尾巴抽飞这群混蛋,结束了这场复仇。

明净的月光照亮九命猫身上的伤口,猫咪们环在她身边,用湿润的舌头舔舐流血的地方。九命猫用尾巴揽住它们:「笨猫们,就这样依赖本王吧喵。」

猫的心脏只有小小一颗,无法像阴阳师那样装下浩大天地。她永远也学不会谅解、包容与成全,只想将在意的事物牢牢守在身边。但那又有什么关系,她和这群笨猫都是那么执拗,可以放心地将彼此当做整个世界。

月下猫谭

以上,便是九命猫大王与猫猫村的故事。你看得还满意吗?

若是满意,回家后请千万不要忘记——将足量猫薄荷供奉到村口的神社。这是我们为这场精彩表演收取的,微不足道的报酬。

什么,你还不想走吗?这可有点难办喵,巡游已经结束了。我们的大王虽然厉害,却不懂得如何将人变作猫,也不想要人类仆从,所以你没法留下来,抱歉。

但你可以享受无上的尊荣——和大王共乘一轿,并亲手为她梳毛。她是最慷慨的大王,会赏赐你许多金币。是的,就是平安京的人类使用的那种金币。猫的礼数足够周全。

——猫说完这些话后,双爪奉上一柄香香的木梳,而后对你欠了欠身,退至一旁。月光铺就一条银缎子般的道路,猫咪们簇拥着一顶金轿子,浩浩荡荡地向你走来。

你终于见到了「绑架」你的小家伙们。

那四只阴阳师装束的小猫将轿子停在你面前,亮闪闪的珠玉挂饰碰撞出脆响。轿帘上的金铃铛开了一个小口,飞出一团枣子大的黑毛球,瞪着两只绿豆眼绕你检查了一圈,而后回到铃铛里,继续勤恳地引路。

轿帘开启,里面掉出一蓬又粗又软的猫尾巴。你急忙将尾巴抱在怀里,避免沾染地上灰尘。

「你这人类,也没那么笨手笨脚喵。」

你小心地走进对人类而言有些逼仄的轿子,看到尾巴的主人背对着你,慵懒地躺在毛绒软榻上。你向她问好后坐了下来,将那蓬猫尾放在腿上梳理。

「呼噜~呼噜~」轿厢里,只听得见猫王的咕噜,和木梳滑过毛发的声音。

你回想起那两只给你掀帘子的猫,月下一瞥看不太真切,但总觉得扮相像传说中的大江山鬼王与月宫公主。跟在轿子后的那一串小猫,有的像神话里的神明,有的像庇佑一方水土的大妖……你好奇地询问。

「很高兴你懂得欣赏本王的艺术。但话又说回来,谁知道是不是有那么一个世界,让所有心怀遗憾的人都变成猫,过上幸福的猫生呢喵?」

她终于翻了个身面对你,睁开一双亮亮的猫眼。一只眼瞳是耀目的金,昭示着高贵的身份;另一只则是清浅的蓝,令你无端想起那位名动平安京的大阴阳师——那是他平日最爱穿的颜色。

这是式神契约的痕迹吗?还是仅仅代表猫咪隐晦的在意呢?

你这样想着,眼皮子渐渐开始打架,周围的画面和声音变得越来越模糊。轿前金铃铛叮铃作响,那小黑毛球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,九命猫了然地点点头。

「睡吧,醒来以后千万别忘了本王的小鱼干喵!」

人,晚安喵。

2026-06-30 21:21:30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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